一个问题
去年秋天,我朋友在家属群里转了一条新闻——清华团队让瘫痪十四年的病人用意念喝水了。
他问我:“这东西什么时候能轮到我爸?”
他父亲三年前脑卒中,从那之后就躺在床上。能动的只有眼球。
家人每天给他翻身、喂饭、擦洗,日复一日。他们不奢求奇迹,只是想知道——这个技术,能不能让他重新动一下。哪怕只是抬一下手,喝一口水。
我答不上来。
不是因为这个技术不存在,而是因为我被另一个问题困住了——所有人都在问“中国什么时候能追上 Neuralink”,却没人问“中国 4000 万神经疾病患者,今天需要什么”。
这两个问题,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第一个问题把你带到硅谷,带到马斯克的科幻想象里,带到“与 AI 军备竞赛”的擂台上。
第二个问题把你带回医院,带回那些瘫痪在床的老人、困在身体里的年轻人、失去说话能力的渐冻症患者身边。
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。
被绑架的叙事
当我开始为朋友的父亲寻找答案时,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——整个脑机接口领域的叙事,已经被马斯克牢牢绑架了。
Neuralink 的故事是这样的:
AI 越来越强,人类越来越弱,脑机接口是人类对抗 AI、实现“人机共生”的最后手段。
这个故事很刺激,很科幻,很适合做 PPT。
但对朋友的父亲来说,这个故事毫无意义。
他不需要“对抗 AI”,他不需要成为赛博格。他只需要能动一下,能说一句话,能自己喝口水。这些需求朴素到近乎卑微,却被宏大叙事淹没了。
我们忘记了脑机接口最本质的身份——它首先是一个医疗器械,其次才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而当你把它当作医疗器械时,会看到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被忽视的真相:临床实战
先看一组让很多人意外的数字。
Neuralink 成立于 2016 年,第一次人体临床试验是 2024 年初。
2025 年底,马斯克宣布 Neuralink 将于 2026 年启动“大规模量产”——但请注意,这个“大规模”的起点,是 12 例。
中国呢?
截至 2024 年底,中国已开展 168 项 脑机接口相关临床试验,其中 2024 年新增 50 项。2025 年,中国首例前瞻性侵入式脑机接口临床试验在华山医院启动,目前运行稳定。[2][3]
这个对比让人震惊——在“追赶者”的叙事里,中国的临床试验数量是 Neuralink 的 14 倍 。
这不是因为中国技术更先进,而是因为中国拥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优势——临床 。
美国的脊髓损伤患者大概几十万,而中国光是脑卒中患者就有 2800 万 ,加上脊髓损伤、渐冻症、帕金森等等,神经康复需求是一个天文数字。
FDA 对脑机接口的审批极度谨慎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;而中国的监管更愿意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,给创新留出空间——2025 年 3 月,国家医保局已经设立了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、取出费等价格项目。[4]
对朋友的父亲来说,这意味着他等待的,不是一个遥远的科幻未来,而是这 168 项临床试验中的某一个。他有可能在某家医院的某个病房里,成为被帮助的那个人。
但只有当我们把问题从“追赶 Neuralink”转向“服务 4000 万患者”时,这个机会才会显现。
临床是最好的实验室
脑机接口是一个工程学+医学的交叉学科 。工程可以在实验室里突破,但医学必须在临床中验证。
你在实验室里模拟一万遍猴子的脑信号,都不如在真实患者身上做一次手术学到的东西多。
2024 年,清华大学洪波团队给一位瘫痪 14 年的患者植入了 NEO 系统。手术后,患者第一次用意念控制机械手喝了一口水。
家属后来说了一句话:“他端起杯子的那一刻,我们全家都哭了。十四年了,他第一次自己喝水。”
更让团队惊喜的是一个意外发现——患者在训练过程中,某些时候竟然可以脱离设备 ,直接用自己的手做出抓握动作。这可能意味着脑机接口的训练“唤醒”了休眠的神经通路。
这种发现,只能在真实的临床场景中浮现。
这就是临床实战的真正价值——不仅是“做得多”,更是“学得快”。每一个患者,每一次手术,每一个意外的发现,都在推动技术向前。
而当你拥有 168 项临床试验、数十例植入手术、4000 万潜在患者时,你拥有的不仅是数据,更是定义标准的可能性 。
两条路的选择
现在回到技术本身。
Neuralink 走的是高通量侵入式 ——把 1024 个电极直接刺进大脑皮层,信号强、精度高。
代价呢?第一位患者 Noland Arbaugh 植入后一个月内,约 85% 的电极线从脑组织中脱落 ,导致有效电极数量锐减。Neuralink 通过软件算法调整恢复了部分功能,但这个问题暴露了侵入式方案的核心挑战:长期稳定性。[5][6]
截至 2026 年初,Neuralink 宣布量产计划时,仍未公开披露这一问题的系统性解决方案。
而且,这是一个不可逆 的选择。一旦植入,你这辈子就和这个东西绑定了。
中国的主流团队选择了另一条路——半侵入式 。
把传感器放在颅骨和大脑之间的空隙里,比如硬膜外或者硬膜下,而不是直接刺进神经元。洪波团队的 NEO 系统就是这个思路:不触碰神经元,无线供电,可取出 。阶梯医疗的植入体更小——直径 26mm,厚度不到 6mm,只有 Neuralink 的一半,只需要 3 毫米的微孔就能放进去。[3]
更重要的是,多例中国半侵入式设备的长期随访数据显示信号稳定,这为“安全优先”路线提供了时间验证。
信号会弱一些吗?会。
但对朋友的父亲来说,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确——他首先会问:“安全吗?出了问题怎么办?能取出来吗?” 而不是“这个设备能采集多少通道的神经信号”。
对于康复训练来说,90% 的解码准确率和 99% 的区别,远没有“安全可取出”和“终身植入”的区别大。
这不是技术保守,这是定价权的转移 ——当脑机接口从“科研工具”转向“大众医疗器械”,安全性定价将超越性能定价 。
这时候,中国那条看起来“保守”的技术路线,可能恰恰是通往大规模普及的高速公路。
我们应该讲什么故事
一个新兴产业的发展,不仅仅是技术和资本的比拼,还是定义权的比拼 。你讲什么故事,决定了你吸引什么样的人才、什么样的政策、什么样的资本。
现在全球脑机接口领域的主导叙事是什么?“与 AI 军备竞赛” ——AI 越来越强,人类越来越弱,脑机接口是人类自我拯救的最后手段。
这个故事很刺激,但对中国来说,这是一个压缩战略空间 的叙事框架。
因为在“军备竞赛”的框架里,只有一个维度:谁更快、谁更强、谁更先进。这正好是硅谷最擅长的擂台。你一旦接受这个框架,就永远是追赶者。
中国可以选择不上这个擂台。
“追赶 Neuralink”——永远被动。
“与 AI 共生”——伦理争议巨大,和当下民生需求脱节。
你去跟朋友的父亲家属讲“与 AI 共生”,他们会觉得你脑子有问题。
第三种选择:“神经康复的普惠革命”。
服务 4000 万患者,让他们从“活着”变成“参与社会”。
这个故事在每一个现实维度上都更有优势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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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德正当性 :医疗康复天然具有正义性,没有伦理争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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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策对齐 :和“十五五”应对深度老龄化的国家战略完美契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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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业可行 :神经康复是一个有支付意愿、有支付能力、有明确刚需 的市场,医保正在进场
这是一个可以盈利的好故事,而不是画在 PPT 上的科幻大饼。
对朋友的父亲来说,这才是有意义的故事——不是“人类对抗 AI”,而是“让每一个想动却动不了的人,重新动起来”。
案例已经在发生
博睿康的 NEO 系统,让瘫痪 14 年的患者用意念喝水。患者家属后来说:“他端起杯子的那一刻,我们全家都哭了。十四年了,他第一次自己喝水。”
脑虎科技的产品,让渐冻症患者术后 7 天 就实现了“意念对话”。一个被困在身体里多年、只能用眼球转动来回应世界的人,7 天后就能把心里的话“说”出来了。家属说那一刻像是“灵魂被解封”。
强脑科技的智能仿生手,价格只有进口产品的五分之一,是首个获得美国 FDA 认证的中国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产品,已经覆盖了 30 多个国家。[7]
2026 年 1 月,强脑科技完成约 20 亿元融资并启动港股 IPO 流程——这是“神经康复普惠路线”跑出的第一个准上市公司,资本市场正在用真金白银为这条路投票。
这些案例里没有“对抗 AI”的宏大叙事,只有一个个重新动起来的人、重新说话的灵魂、重新抓起杯子的手。
脑机接口不是让正常人成为超人的工具,而是让病人重新成为正常人的桥梁。
这个故事不够科幻,不够刺激。但它足够真实,足够正当,足够可实现。
而且说实话——它更动人。
时间窗口不等人
2025—2027 年 是技术验证期。半侵入式产品争取拿到审批,证明临床可行性和商业潜力。
2027—2030 年 是真正的商业化窗口期。谁能在这个阶段跑出规模化的商业模式,形成临床标准和产业规范,谁就能定义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。
2030 年之后 ,市场格局基本固化。后来者只能做“组装厂”,用别人的标准来玩。
麦肯锡预测,全球脑机接口医疗应用市场规模 2030 年有望达到 400 亿美元 ,2040 年突破 1450 亿美元 。[8]
前瞻产业研究院数据显示,截至 2024 年初,中国脑机接口专利占全球的 55.62% ,位列第一。[9]
这意味着我们有牌可打。但牌只是牌,不打出去就是废纸。
朋友的父亲今年 63 岁。如果一切顺利,五年后他能用上成熟的脑机接口产品。那时候他可能可以自己喝一口水,可能可以说一句话,可能可以重新参与家庭生活。
但如果我们选择了错误的方向——在别人设定的擂台上追赶,在“与 AI 军备竞赛”的叙事里耗尽资源——那么五年后,他可能还在等。
五年后,当你看到脑机接口的新闻时,标题会是什么?
是“中国标准走向世界”,还是“中国企业在美国框架下艰难求生”?
答案就藏在今天我们选择讲什么故事里。
最后的问题
写这篇文章,不是要说“Neuralink 不行”或者“中国一定赢”。
简单的二元对立没有意义。
我想说的是——当你被别人的叙事绑架时,你就已经输了一半。
2025 年 8 月,七部委联合发布《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》。这份文件没有一个字提“追赶”,通篇讲的是“普惠医疗”、“临床转化”、“中国标准”。
这不是不敢追,是不屑追。
追赶意味着接受别人的赛道、别人的规则、别人对“胜利”的定义。但中国脑机接口产业选择了另一种姿态——我不和你比谁先到火星,我只问谁能先帮 4000 万患者站起来。
这个选择正在被验证。强脑科技 IPO、医保定价落地、半侵入式临床数据稳定——每一个进展都在证明:当你不追的时候,你反而跑得更快。
因为你终于在自己的赛道上了。
那个赛道上,我们有 4000 万等待被帮助的患者。我们有全球最大的临床试验场景。我们有一个朴素但足够有力的故事——
让每一个想动却动不了的人,重新动起来。
问题从来不是“中国能不能追上 Neuralink”。
问题是——我们为什么要追?
当我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时,我想起了朋友问我的那句话:“这东西什么时候能轮到我爸?”
答案不在硅谷,在中国的医院里。
我希望五年后,当他父亲用意念端起杯子,喝下第一口水时,我们可以说——
这条路,是我们自己定义的。
而我们从未回头看过。